十年前,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和尚。

他除了穿着黑色的僧袍,剃了头发,余下的大致与常人没差,当然也用智能手机用微信,和常人一样搭乘火车出行。这事过去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了和他聊起来的契机。大和尚问我是不是从事科技相关的工作,想让我帮他答疑手机卡顿的问题。

后面慢慢不知怎的就扯到了其他方面,大和尚开示给我讲人的念头到底多少多少,过午不食云云,甚至兴致上来对现在大学生礼崩乐坏周公之礼也评论一番,说孩子是孽,生来就是要赎罪,要用念佛号来压制大脑里浮起的念头。然后提倡我来教育这些年轻人。嗯 ,突然有被传教的感觉。剩下的就是不要杀生吃肉,因为蔬菜没有生命之类的话了。简单交流下来,只知道他这番话,这与我那时的所说修习的正念训练是不一致的,但是我不想争论。

这种话题自然会吸引到周围的人,他们亲切的称呼为和尚为大师,颇有唐僧见佛就拜的意味。而乘坐绿皮车的大多是普通的苦命人。晚上的车厢时而有觥筹交错,能听见酒鬼们的互相吹牛,而早上又被小孩子的哭闹声或者打游戏的声音吵醒,奶奶辈的啰嗦从来是不停的。甚至偶尔还需要乘务员来调节,乘务员对我说,我就在隔壁,如果车上发生了什么事,就过来找我。

这和尚讲的起劲,他又把刚才对我讲的话和车里这些人讲述了一遍。他甚至不忘时不时的补上一句,”这些不是我说的,是开悟的大和尚说的。“

在他的“粉丝团”里,比较典型的有个中年妇女,在我看来,她并不算面善,甚至脸上写满了祥林嫂式的生活。她说老公信佛,在家斋戒,当对外的应酬则很无奈,然后把陈年的烂谷子的事情都倒出来,求大师指点迷津。于是这和尚的布道由此而来,因此人愈来愈多,好像在争着赶集。

我前面所说,这一车大多是苦命人,被命运的车轮推动着做一些身不由己但力求活着的事情,他们忘了曾经的梦想,今日被惦记明日的言行念头所淹没,明日又会担忧后面的生活,或者干脆认命不再挣扎,承认这辈子就这样,就可以问心无愧从而得到一夕安寝。对他们来说,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再多的爱恨情仇,也不会触犯法律红线从而带来杀身之祸。倘若苍天有情,因为一个名不见经传和尚的三两闲言碎语就可以轻松改变,愚者开悟,恶人回头。那我之前坚持的善恶之辩又算是什么呢?

这些人的故事,让我想起了李碧华在《胭脂扣》中的一句话,在香港,任何一个凡俗的市民,毕生宏愿都是置业成家安居,然后老死。

但我不是在香港,是在北京。这里也是人生百态,比如餐馆里刚刚出狱的光头,在饭桌眉飞色舞的给同乡伙伴讲述是当时是如何声泪俱下的给狱警求情,甚至避免了在里面用纳税人的钱了过一辈子的事情。甚至还能听见富有二人组在讨论难以想象住宅楼被邻居的鸡飞狗跳所影响的生活,然后说这是是无法忍受的,要住就做别墅,再来一个小院,才是生活。然后继续对北京的某个菜系的难以下咽的继续滔滔不绝的吐槽。不知道这里啊是不是个明星,不过除非像杨紫一样来国贸办活动贴海报,否则就算线下遇到也绝对认不出来。

我已经无心再听和尚给他们”答疑解惑”了,他如果有什么手机电脑问题,倒是可以来找我请教。盘古开天辟地之后,眼睛变成了日月,血液变成了江河,身上的跳蚤变成了人类。从一朝闻道开始,想要被救赎还要身体力行吧。所以儒家讲:“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道家讲“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他的朋友圈每天都在发重复的忏悔,好似应了他关于孩子是孽的论述,甚至包括他自己,也许他不再需要恪守托钵乞食,过午不食这一传统,剩下的只是做大众视野里和尚该做的事。我不爱看,所以屏蔽了。说不定哪天他去考取一个博士的学位,这一切才能够更加顺理成章吧。世人对于和尚的期许是普度众生,那和尚就可以删人微信吗?

我沉吟良久,这好似鲁迅《狂人日记》书缝里的字了,只是于我而言,看到的只有四个字 — 这不矛盾。